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丢失的手绢儿

威廉姆先生是我上个月送走的游客,来自英格兰的绅士。天天一身正装一尘不染的在我的引领下,穿梭在故宫天坛等拥挤嘈杂的景点。那日走着走着,他明亮的额头渗出涔涔汗水,我殷勤地递与他酒店提供的纸巾,他彬彬有礼地对我说:“No, thank you.”从容地从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,绿色带有咖啡色暗格,叠得整整齐齐,向我道了一声“Sorry”,转过身拭去汗水。旅行继续。“很少有人有手绢儿了。”我随口说着。“我一直用。”话题很快被眼前的祈年殿岔开了。

威廉姆先生早已经飞回英吉利,忙于他的玩具生意兼两处餐厅。旋即非常绅士地给我发了一封邮件,把我狠狠地夸奖一番,我知道我绝不是温文尔雅的淑女,打动他的是我给他讲的那些故事。而威廉姆先生的绅士举止也感动了我,尤其是那块手帕,此时间纷繁的思绪将那方手帕轻轻展开,宛若一朵五彩云霞在空中起舞弄清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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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曾经非常努力地使用过手绢儿,每天去幼儿园时和母亲依依不舍时,妈妈就把一块洗的干干净净的花手绢儿放进我的口袋里,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妈妈,小手摸索着那块带着妈妈体温和芬芳的手绢儿。上学了,自己在整理书包时,会自觉地把手绢儿装进口袋里,有时会忘记带作业,但手绢儿是不会被遗忘的。女孩儿大抵如此吧。淘气的男生非也。鼻涕过“黄河”也浑然不觉,被提醒时,挥起衣袖,一擦了事,瞬间“黄河”会再度泛滥。男生就是邋遢,不像女孩儿臭讲究。有一时期去上海老家,那时的上海物质相对而言比北京繁荣些,我家离豫园商场也就五分钟的路途,外婆舅舅常给我零用钱。可惜囊中羞涩,也就是去商场饱饱眼福,偶尔出出手,手绢儿是我的主打目标,一来好看,二来买得起,毛八分的。我喜欢各种小碎花图案的,买了也不舍得用,藏进小小行囊里。有一天一个重大发现,我姨妈,年过四十,那时还未出嫁,和外公外婆一起住,在生产组里打工(集体企业),一个月不到二十元工钱。也天天起早贪黑。每月还要交家里几元饭钱,那会儿的人没有在家吃白食的。姨妈也爱打扮,长得娇小型,一天她给我看她积攒的手绢儿,简直就是博物馆。花卉类,鱼类,鸟类,美不胜收。姨妈看透我的心思,允许我捡几块送给我,我精心选了三五块,把绢帕(上海方言)平平展展放在枕下,那一晚我觉得自己成了富有的公主。许多年后姨妈嫁给了一个丧偶的工人,姨夫对大妈呵护备至,那些精美的手帕,想必成了她的一份嫁妆。后来年近九十的姨妈去世了,我想那些缤纷的绢帕一定编成了一只美丽的花篮,绽放在天国里,陪伴着她老人家。

我打的第一份工是在某中学当老师,教语文。初来乍到时就和同年级组的小赵老师打的火热,一来她是教数学的,我因为数学极差,所以对数学高手有一种盲目崇拜,这个情结一直延续到上个世纪末。二来她人长得特别漂亮,尤其是她的两腮,粉扑扑的,涂了腮红似的。“人面桃花”般的唐代美女今朝竟到眼前来。我曾经悄悄对她说:“我要是男的,就娶了你做俺媳妇。”我考上大学那年,小赵把自己嫁出去了,在众多追随者中,她选了当兵的。那会儿能嫁给解放军就像嫁入豪门一样光荣。小赵的定情之物竟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手绢儿,她曾经偷偷向我显摆过,天蓝色的背景里奔腾着两匹骏马。他们两个都属马。那个当兵的还挺浪漫的。我还想仔细端详一番时,小赵美滋滋的将手绢儿小心翼翼地折叠好,放回衣袋里。“小心,你的马从兜里逃跑啦。”我和她调侃着,小赵笑了,粉扑扑的脸蛋儿红的像熟透的桃子。

手帕作为示爱的信物在经典《红楼梦》里也频频出现,俏丽甜净的丫鬟小红看上了身世悲催的贾芸,在那个年代尽管侬有情我有意,也不带生扑搞定的。曹雪芹煞费苦心的为这对情侣导演了一出情景喜剧。详见红楼梦二十四回《痴女儿遗帕惹相思》。小红贾芸是红楼中非著名人物,还是说说贾宝玉林黛玉这对男女主角吧。他们的悲喜恋情里也飘舞过两块手帕。先是宝哥哥送去两块旧帕子,林妹妹痴痴地捧着它,感受着宝玉一片深情厚谊,于是提笔在上面赋诗三首。字字情真意切:“眼空蓄泪泪空垂,暗洒闲抛却为谁?尺幅鲛绡劳解赠,叫人焉得不伤悲。”送来绢帕是为妹妹拭去泪水的,妹妹一见,反而泪如雨下。想眼中多少泪珠儿,怎禁得春流到冬,冬流到夏。薛宝钗出闺成大礼时,林妹妹香消玉殒了,连同那两块泪迹斑斑的绢帕一同虚无缥缈啦。儿时看到这一回,我也哭了,哭湿了我的小手绢儿。

手绢儿曾被古人唤作尺素或者鲛绡,系鲛人所织的薄绢,常用来做幔帐、衣物、手帕等。遍身罗绮者,尤其罗琦女人,手里少不得这一方小布头,云鬓花颜金步摇时,那鲛绡在纤纤素手中上下翻飞,宛若彩蝶招摇,上面再洒些香粉,于是乎,“东风袅袅泛崇光,香雾空濛月转廊”。于是乎,“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”,此时的绢帕主要功能是装饰。

美人往往多愁善感,“人比黄花瘦”。伤心时暗自垂泪,少不得香帕拭泪。“红酥手,黄藤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……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……”陆游和心上人唐婉分别十年后,邂逅绍兴沈园,无限伤感,从此给世人留下了这首令人伤感的《钗头凤》,唐婉潸然的泪水湿透了鲛绡,陆游的心也碎了。“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临终示儿,不忘收复北方,统一河山。其实放翁还有一事放不下,对唐婉的思念和歉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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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从何时,我们把手绢儿丢掉了,纸巾是女人和越来越多的男人必备品。一日电视里出现了一位令我仰视的导演,笔挺的西装,铮亮的系鞋带的皮鞋,(顺便提一句,西方绅士正装皮鞋都系鞋带,三接头式最为经典),他从容地走上前台,不紧不慢地诉说着他的作品,口音略带吴音,使我倍感亲切。说着说着,也许是灯光照射的缘故,他的额头也闪烁着滴滴汗水,亮晶晶的,主持人提醒他可以擦擦汗,该导演也像威廉姆先生一样,绅士般将手伸进裤袋,缓缓的拽出一团纸巾,且未经展开就向额头抹去,这一抹多少让我有些失落。我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衣袋,仿佛想取出我的手绢儿,早已不存在了,被我抛弃太久太久了。

“丢,丢,丢手绢儿,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。大家不要告诉他,快点快点抓住他。”儿时的手绢儿,带着妈妈的体温和芬芳的手绢儿玩儿着玩儿着,竟找不到了?果然如此,岂不一语成谶?我和广大当年的小朋友们的手绢儿早已经集体丢失了。好在远在英伦的威廉姆先生还有一块手帕,该不会是世上最后一方手帕吧?仿佛看到距我八千里之遥的威廉姆先生,绅士地向我缓缓挥动着那一方手帕。

天边飘过一朵五彩云霞……